市长在全市新闻系统会议上说,新闻工作者应该多关注民生,特别是外来流动人口,包括那些乞讨者。
我们报社的主编就对我说,小孟,你去做个流浪乞讨人员的题材。
我们的城市很大,大到已经容纳了数不清的流浪乞讨人员。火车站、广场上、天桥下、商场门口,甚至公共厕所里都有他们的身影。他们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有的趴着,也有躺着的,目的都是相同的,等别人施舍或者主动上前索取人民币。
作为一名小记者,要想捕捉到这些乞丐的全貌是不现实的。我决定从他们中选择一到两个,进行跟踪采访,我所选择的人起码可以代表他们中的一部分人。
我是在一个地铁口见到苏乞儿的。午后的阳光很明媚,但并不炎热,地铁站的入口像一只怪兽的大嘴,将拥挤的人群吞进去又吐出来。苏乞儿就像是一根没有剃干净的胡须,静静地躺在地铁站入口傍边。他的右边放着一个假肢和一根拐杖,假肢是从右腿上取下的;左边放着一个很大的铁碗,碗里散落着一些零钱,看不见碗底。苏乞儿闭着眼睛,享受着午后的阳光,当听到硬币砸在碗里的时候,他会睁开一只眼睛,然后又闭上。
我走近苏乞儿,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。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,然后用手拉了一下自己的铁碗。我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,轻轻丢进他的铁碗里。苏乞儿眯着的眼睛突然放大了瞳孔,很警觉地看着我。我冲他微笑着说,陪我聊天吧。
苏乞儿没有说话,收缩了一下瞳孔,抬起左手冲我摆了摆,示意我走开。我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面额五十的人民币,丢在他的碗里。他看着我笑了,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,在阳光下很刺眼。
在聊天中我得知他姓苏,于是在他面前我叫他老苏,背着他我叫他苏乞儿。苏乞儿今年32岁,左下肢半截肢,也就是没有小腿。平时行走靠假肢和拐杖。
我问,你家在哪儿?
他说,我没有家。
我问,你乞讨多久了?
他说,五年了。
我问,靠乞讨能满足生活吗?
他说,现在城里人太抠门。
我问,你住哪儿?
他说,桥洞。
我请求参观苏乞儿的住处,他没有拒绝,很麻利地装上假肢,收起铁碗,竖起拐杖走在了我的前面。其实他不必借助第三条腿,扔掉拐杖完全可以行走自如,后来我才知道拐杖只是道具,在行乞的时候身边放一根拐杖可以增加他的收入。
苏乞儿的住在一个天桥下面,紧靠桥边的一个凹槽成了他的“家”。苏乞儿把捡来的一大块木板当作门,卡在凹槽口,让他的“家”形成封闭的空间。他的家里有两个破旧的污浊不堪的被子,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,除此之外看不到其它任何物件。两条被褥,一个用来铺,一个用来盖,苏乞儿说,现在是夏天,还不用盖被子。那个编织袋是苏乞儿用来放杂物的,至于里面有什么东西,我也不清楚,苏乞儿不愿意打开让我看。我问苏乞儿,会不会有人过来偷走他“家”里的东西,他说以前被偷过几次,现在一般不会了,都是同行干的,现在都熟悉了。
我认真帮苏乞儿拍了照片,包括他的“家”。回到报社,我写了篇《流浪乞丐的家》作为系列报道之一发在了第二天的报纸上。据说这篇报道感动了很多人,主编让我继续跟踪苏乞儿,完成系列报道。
记者的职业让我清楚地知道,要想真实展现当事人的生活,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跟踪暗访是最好的方式。于是,我决定对苏乞儿进行为期一周的跟踪暗访。
又是一个中午,我躲在地铁口看见苏乞儿装上假肢,收起铁碗,竖起拐杖离开。我远远的尾随了上去。苏乞儿晃晃悠悠地回到“家”,移开木板钻了进去,然后从里面伸手将木板拉上。我不知道苏乞儿在“家”里做什么,只能待在原地等候。
不一会儿,苏乞儿“家”的门开了,苏乞儿钻了出来。这情景就像舞台上的大变活人魔术,因为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比较干净的衣服,和乞讨时候的邋遢全然不一样。此时的苏乞儿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刚从工地返回的农民工兄弟,只是仍然蓬头垢面。只有他脖子以上的形象可以看出是个乞丐。
苏乞儿沿着马路走到一个广场的喷泉边,然后蹲在水池边洗脸。洗完脸,他从衣服的兜里掏出一把梳子,开始梳头。从水池边站起来的苏乞儿,彻底不像个乞丐了,只是走路时候腿脚不太利索。
苏乞儿来到一家小餐馆,我在马路对面透过餐馆的落地玻璃窗看着他手握一瓶红星二锅头,边喝酒边吃着红烧肉。此时的我也没有吃饭,已经明显感觉到肠子的蠕动。为了不放弃对苏乞儿的跟踪,我就近在一个商店买了块面包,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盯着餐馆里的苏乞儿。
吃过饭的苏乞儿,看上去精神不错,他沿着马路走向一片民房。
苏乞儿走到一个小商店门口,在一个小方桌子边坐了下来。除了他之外,还有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傍边。接下来我听到了四个大嗓门在玩扑克牌,升级(八十分),每升一级一块钱。我估算了一下,整个下午,苏乞儿输掉了大概八十块钱。
傍晚十分,我的心情已经很复杂,我决定放弃对苏乞儿的跟踪。事情已经很清楚了,再跟踪下去也没有了意义。我的肠子又开始了蠕动,一块面包还不足以让我坚持到晚上。我找到一家餐馆,要了一瓶二锅头和一份红烧肉,我突然觉得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,但我却难以下咽。
华灯初上,晚星点点。我提着相机漫步在一排居民房旁边的马路上,我在想着明天的稿子还要不要写,该怎么写。写真实情况,会误导大家,那些善良的乞丐将受到鄙视,而且苏乞儿可能会有人身危险;延续上一篇写苏乞儿的艰辛与可怜,可以继续感动大家,但有悖事实与职业道德。
我正想得入神,突然听到“砰砰”的敲门声,我转过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排洗头房旁边,暧昧的灯光下,一个小姐正兴致勃勃地敲打着玻璃门,示意我过去。她,皮肤很白,乳房很大,衣服很少。
在路过下一个洗头房的时候,我透过玻璃门看见苏乞儿正搂着一个小姐的腰,走向里间。
他,也是一个嫖客。